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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3-10 15:14 上傳
(原來幸福大街的老羊市口炒肝趙。圖片有網友“生活家柳蔭齋bEijInG提供)
不知道從何時起,幸福大街上多了一家炒肝店,“羊市口炒肝趙”。
作為內臟的超級擁躉,我愛吃各種內臟——豬牛羊雞鴨甚至淡水魚的內臟做的菜肴。老北京的飲食里,炒肝是我比較喜歡的一種風味小吃。
炒肝其實是名實不副的一道風味小吃。說名不副實,是因為炒肝里雖然有肝,但肝并非主力擔當,更多只是點綴,多的是爛蒜肥腸,而且,肝腸都不是炒的——炒肝還好吃,肥腸若是一炒,那簡直就是暴殄天物了。香港美食名家蔡瀾在《蔡瀾美食系列:吃到念念不忘》里寫炒肝,“是用碗盛著的,像湯水多過小炒,里面有幾小片豬腸,肝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窮人家吃的東西,找不到肝,才是正宗。”
據說炒肝源自宋,我查《東京夢華錄》沒有查到,也許是我不太認真。梁實秋寫了那么多北平的吃食,我也沒有印象他寫過炒肝,他晚年那篇《北平的零食小販》,點了那么多吃食的名字,愣是提都沒提北京大名鼎鼎的風味小吃炒肝,如果北京的炒肝粉知道,大概會傷心的。或許他老人家不喜歡吃炒肝吧。
但我喜歡炒肝,也不會因此傷心。
我吃過小區樓下路邊攤河南人做的炒肝,吃過原來護國寺小吃街上的炒肝,也吃過隨便路過的大街小巷的慶豐包子鋪或其他各種有名沒名店里的炒肝。
我吃炒肝,都是因著方便,而非刻意。
幸福大街上的炒肝趙,對于我而言,也是因為方便。某一天上午9點半左右,我穿越天壇步行到幸福大街37號的對面(當時我在37號上班),我本意要走到幸福大街的北端路口,去那里的小吃店吃早飯的。意外地,我注意到了這里有家炒肝店,老羊市口炒肝。炒肝兩字迅速攫住了我的目光,我停下腳步,走了進去。
屋子里不大的地方沒幾個人,有兩個我正在吃炒肝的同事看見我跟我打了招呼。我到前臺,一位年輕的婦女在柜臺后面,我點了碗炒肝,柜臺后面窗口里,一個溫厚的男聲說,不好意思,炒肝今天賣完了。
我跟同事打了招呼,悻悻然地離開,早飯也沒吃就過了馬路。這是我跟幸福大街上炒肝的第一次相遇。
既然發現了,我自然要去嘗嘗。第二天我提早了些去,這回,柜臺后面坐了個上年紀的婦女,店里的人比昨天多,還屬于早餐檔的尾聲。我要的炒肝有了。
幸福大街上的這碗炒肝,要說模樣,跟其他地方的也大差不差,但味道卻很不錯,在我吃過的炒肝中屬上品之選——芡汁適中不稀不澥不粘稠(勾芡淀粉多了太稠,少了太稀),紅光油亮;蒜香味足,但蒜剁的細碎;里邊肝也就幾片,倒不像一些地方炒肝里的肝那么老——這是炒肝店的通病,但肝老了不好吃;多肥腸——我就喜歡肥腸多,肥腸軟糯合適。
作為老北京的岳父大人和大舅哥都跟我講過正宗的吃炒肝方法,既不用勺子也不用筷子,一手托著碗底,轉著圈嘬,過去還要發出聲來——吃東西發出聲來是一種享受,這我理解,但這是我小時候難得吃到好吃的時的毛病,現在不會再出那樣的聲音了。但我吃炒肝,從來都用湯匙。誰讓我不是老北京呢(梁實秋說一個人在北京呆了二三十年還沒喜歡上豆汁兒,那不能叫老北京,我直到如今也無法接受豆汁兒)。吃到最后,用湯匙盡量掛刮干凈掛壁的芡汁——最初吃炒肝的時候,我還會像小時候吃咸粥那樣,最后把臉鉆進碗里,用舌頭舔干凈碗壁上的殘余呢。當然,炒肝碗小,臉是鉆不進去了,但舔起來方便。不過,后來當城里人時間長了,也就是用湯匙刮刮掛壁的芡汁而已,不再舔碗了。
我后來去的多了,老板也就面熟了。老板是個高個的大小伙子,與一般老北京的年輕人透著的骨子里皇城根下的倨傲大不一樣,總是敦厚地微笑著,說話也是溫厚的,見到就說“您來了”,走的時候也會跟你招呼:“您吃好,慢走”。這讓我很舒服,不僅吃得好,還舒心。誰愿意去吃飯還治氣的呢?但這樣的飯館在北京并不少。
一般像“炒肝趙”這樣用姓和經營的食物連在一起做招牌的,大概歷史都比較悠久了,算是祖傳手藝。我沒問過老板,傳了幾代呢,但年輕人愿意做這個,還是比較少見的。有一天吃炒肝時,我夸了句味道不錯,柜臺后的老太太說了句:“那是,我們以前在羊市口,搬這兒以后,老街坊還追著過來吃呢。他們都是我的老街坊。”老太太指著幾個吃炒肝包子的中年人說。那幾位也接茬跟我夸了這家炒肝的好。
我后來帶我姑娘去吃過一次,她也很喜歡。作為饕餮之徒,我吃東西從來不會被飯館的盛名誘惑,也不會被所謂正宗誘惑,我的所謂正宗,就是愛,只要自己吃得感覺好就行。幸福大街的炒肝味,于我就是這樣。
不知何故,后來這家炒肝店搬離了幸福大街——這條街上好多房子有著租房陷阱,我估計炒肝搬走最初恐怕也是這個原因。后來他們搬到了東壁街蔬菜中心邊上一個特別小的門臉——在幸福大街時,店里有好幾個幫手,搬到這里,也就兩個人了,店面里幾乎騰挪不開,而吃炒肝,也就是在門臉外面狹窄的空地上,擺了幾張小板凳,連桌子都沒有。我曾經在那里站著吃炒肝。即使這樣的環境,年輕的老板還是滿臉笑意地盛著炒肝,一點都不惱。
再后來,這個小門臉也封上了。我不知道他們又搬到了哪里。我再也沒有在幸福大街附近看到那種永遠帶著溫厚笑意的年輕的臉,以及那熨貼我饞蟲和胃的那份炒肝。而現在,我離開幸福大街后發現,原來炒肝店的地方,已經成了一堆廢墟瓦礫了。
“如今呢,胡塵漲宇,面目全非,這些小販,還能保存一二與否,恐怕在不可知之數了。但愿我的回憶不是永遠地成為回憶!”梁實秋在《北平的零食小販》結尾的慨嘆,一語成讖,穿越時空在回蕩……
來源于今日頭條朱學東的江南舊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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