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鄉和自豪感

我以為，一個人要是頻繁想家或者懷舊，如果不是因為現在過得太糟，就是因為閑的蛋疼。前者是因為希望通過回到一個無比熟悉的環境來尋求慰藉，后者是因為無所事事而回憶和思念，但是無論哪種都不是一個年輕人該有的心態。

我從來不會想家，也從來沒有任何一種地域歸屬感。

我父親是天臺人，母親是溫嶺/杭州人，94年我在臨海出生，三四歲時舉家遷至椒江，06年后每年幾乎都在杭州的外公外婆家過年。

雖然我在臨海出生，可是我對臨海的唯一的記憶只有97年的大洪水。盡管四五歲直到高中畢業一直待在椒江，可是對椒江也不帶有感情。

也許因為我父母都是知識分子，所以習慣說普通話；也許因為他們各自的方言差異較大，所以只能說普通話，不過無論原因如何，我從小就不會說方言，甚至聽椒江以外的方言都會覺得很吃力。高中時同學時常互相開玩笑和打鬧謾罵時使用的方言，更是讓我無所適從，讓我一直對臺州有一種距離感。語言是一種身份認同的紐帶，這條紐帶的斷裂讓我在90%都是椒江人的臺州一中里產生一種奇怪的距離感，覺得自己不像是臺州人。

因為如此，在國外讀書的時候，我也不曾想家。對于很多人來說，在異國他鄉是最容易讓人想家的。當其他留學生在朋友圈里發感慨說懷念故鄉，我絲毫不能感同身受，而只是覺得他們很軟弱。

直到一個和我關系不錯的朋友讓我開始反思自己的想法。她在和我談到“應該在國外找工作還是回國”這一問題時說，“想家”是讓驅使她留在國內工作的一大原因。

她是一個讓我很佩服的人，初中是我的班長，后來去了杭州外國語學校讀書，本科在多倫多大學攻讀環境科學，成績優異，最后獲得了碩士學位。就這樣一個能力強，性格好的人，當她和我說想家的時候，我無法把她和我一般印象里喊著想家的軟弱形象結合起來。

通過她，我才開始懷疑，也許想家和一個人的能力與社會地位無關，這只是一種很純粹的、非理性、無緣由的情感。

可是，這種無緣由的感情是哪里來的呢？這種感情的來源，也許來自我們中國的傳統文化。

落葉歸根，安土重遷，儒家的意識形態一直支配著亞洲文化圈。落后的農業生產方式使得以農耕文明為主的中國人被“束縛”在自己的那片土地上，播種，灌溉，收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農抑商的傳統，同樣加深了人們對于土地的依賴和對故鄉的思念。

如果說儒家的這種落葉歸根的文化可以很好地適合傳統農耕文明和封建制度，那么這種落葉歸根文化能否很好地適應交通和通訊技術高度發展的21世紀，則成了一個問題。當人們跨越半個地球只要十幾個小時，當通訊工具幾乎可以與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的人溝通，這種思鄉之情還有什么意義？

“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這是對思鄉之情唯一合理卻又牽強的解釋。即，思鄉并不是思鄉，而是因為牽掛父母，思念朋友。可是思鄉和懷念朋友并沒有直接關系。

難道在科技高度發展的今天，我們還應該因為思鄉之情將自己束縛在自己的小縣城，讓自己在大學的所作所為毫無用武之地？還是讓這種無意義的情感在在外地求學工作之人的羈絆？

說到思鄉之情，就不得不提這種文化的反面——移民大國美國。

美國自身作為一個移民國家，真正意義上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反而是少數，美國的白人最初是一群避免宗教迫害的清教徒和冒險家，黑人則是殖民時期從非洲運來的黑奴。可是，美國黑人不會想著安土重遷，死后葬回非洲的肯尼亞或者南非，白人也不會追求落葉歸根，去歐洲追本溯源，看看自己到底是德意志還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美國的務實精神，與美國的發達是離不開的。

“思鄉”是一種非理性的情感，就像那句“金窩銀窩不如自己家的狗窩”一樣讓我覺得病態。后者意味著，有更好的環境不要，卻只是縮在自己以前習慣住的地方。除了不思進取外我實在想不出什么合適的評價。

這種文化對人的潛移默化的影響，以及人對文化價值不加批判的接受，都一樣愚蠢。

后者就可以體現在某種自豪感和優越感上。

每次聽到別人說"我為自己是XX人"而自豪的時候，我就覺得荒謬。正如叔本華所說，民族自豪感是一種最廉價的情感，因為這是一種屬于所有人的情感，而非獨一無二的。一個人必定是因為沒有什么別的可以感到驕傲，才會強調自己的民族身份。基于自己生在大城市就覺得高人一等，也只是在體現自己的無知。

因為一個人的自然屬性不是一個人自己的行為決定的。亞洲人，中國人，浙江人，男人，等等等等。這些屬性都是伴隨著我的出生強加給我的，我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我既不能反抗，也不能改變，只有坦然接受，因此，人既沒有必要為這些屬性感到驕傲，也沒必要為這些屬性感到羞愧。

真正應該定義一個人的，絕不簡單地是這些“類本質”，而更應該是一個人自己的獨立行為。一個人上過什么大學，看過幾本書，有什么工作，做過什么事，說過什么話，這一切通過他行使自由意志的行為，才應該是判斷人的真正標準。一個人的本質在于他的活動與思想，而不是那些僵死的類別。

只不過，在民族主義越發盛行的當下，為自己的民族身份感到驕傲越發成為一種政治正確，為自己的文化而自豪也越來越普遍。

可是如果一個人總是為自己文化的歷史而驕傲，那么為什么不為自己文化的歷史中所犯下的惡行感到愧疚？

那些在網上強調著“我國的XX文化博大精深”的網民，他們少得可憐的人文修養對自己國家的文化了解只局限于高中課本：英語差得一塌糊涂，中文也沒好到哪里去，卻標榜中文博大精深，比英文要美麗；他們對柏拉圖康德等西方哲學一無所知，卻總是強調中國哲學的儒學道學比西方那套強調自由的哲學要高貴。

可是如果他們是不是中國人，而是法國人或者美國人，大概他們就會換一副嘴臉，說法蘭西文化博大精深。換句話說，他們并不是因為真正喜歡和認可自己國家的文化，而無非只是想要通過夸獎自己的所從屬的文化來抬高自己罷了。他們就像一群沒有追求的少男少女，想要通過追星來體現自己的價值——仿佛因為喜歡一個藝人，自己就占有了藝人的那些優良品質。

當然，我并不完全排斥思鄉——只要思鄉不是建立在對家鄉無條件的愛，而是因為愛家鄉的種種優點；我也并不排斥民族/地域自豪感——只要它不是建立在人云亦云的盲從，而是真正基于對那種文化的了解和熱愛。

蘇格拉底說，沒有經過審視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此話不假。要是人只會盲目地接受環境對自己施加的影響，那么他跟只顧覓食和交配的動物還有什么區別？